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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勐海大地上看植物:讀劉華杰《勐海植物記》

20-06-11 09:09 來源:光明日報 編輯:張?zhí)m琴

  《勐海植物記》

  劉華杰 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

  苦苣苔科大花芒毛苣苔 圖片選自《勐海植物記》

  蘭科球花石斛 圖片選自《勐海植物記》

  非常時期,在家抗疫。正好一大批書等著閱讀。每天早晨,我會用最清醒的大腦坐在窗前,借著自然光讀劉華杰老師寫的《勐海植物記》兩個小時。

  我閱讀時有個習慣,會幾本書換著讀,又正好我在讀20世紀著名思想家漢娜·阿倫特的有關(guān)文章。剛好讀到她著名的“行動理論”:強調(diào)人只有在與他人分享這個世界、共同擁有這個世界并在這個世界中積極行動,才能使人獲得意義。2016年,我采訪劉華杰老師后發(fā)表在《十月》雜志上的文章標題是《劉華杰,博物學的倡行者》。倡是倡導(dǎo),行是踐行。阿倫特的那句話正好可用來詮釋劉華杰寫作這類書的出發(fā)點和效果。

  觀照本土植物的倡導(dǎo)者

  勐海是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一個縣,東西最長橫距77公里,南北縱距115公里,總面積5511平方公里,這樣一個小地方,著名的博物學家劉華杰竟然為它立了個植物傳記?

  讀完《勐海植物記》,我再次發(fā)現(xiàn)劉華杰這幾年從沒停止“行動”。北京周邊他就寫出了《燕園草木補》《崇禮野花》《延慶野花》,然后回到他的故鄉(xiāng)寫了《青山草木》,這些書皆觀照“本土”植物。2018年劉華杰獲得一個機會,他開始當候鳥,從北方飛到南方,來來回回共6次,目的地是西雙版納的勐海,最終為勐海這個很多人還不知道的小地方做了一本大書《勐海植物記》。

  在采寫劉華杰博物人生的那本書《看花是種世界觀》里,我曾問過他,博物是立于本土好還是到遠方更好?劉華杰回答:從訓練的角度講,不了解近的,遠的也不可能了解。記得當時我是以約瑟夫·洛克為例,我只知道洛克在云南麗江的雪嵩村呆了27年半,在那兒研究古納西文化。劉華杰告訴我,洛克對夏威夷本土植物的研究貫穿其一生。劉華杰提到,1955年我國翻譯引進過蘇聯(lián)科學院院士奧勃魯契夫主編的一本書《研究自己的鄉(xiāng)土》,這本書中說,要成為本國本土的真正的公民,就必須自己研究本鄉(xiāng)的田野、森林、平原和山川的一切。不久前我讀完英國作家娜恩·謝潑德的《活山》,薄薄的一本小書,書的主角是蘇格蘭東北端的凱恩戈姆山脈,那是作者對一座山的詩意的地理探索,已成英國自然文學的經(jīng)典。謝潑德在那座山腳下的一個小鎮(zhèn)生活了一輩子。那么,作為外來者,一個總在北方看花的人來到南方西雙版納的勐海,劉華杰看到了什么?

  《勐海植物記》的字里行間一直在強調(diào)野生物種多樣性和本土物種的重要性,他告訴人們,要樹立一種觀念:本土物種總是好的,安全的。那么怎么知道一種植物是不是本土種呢?首先要準確辨識它們,其次要查資料搞清楚是否為本土種,不能憑感覺判斷,比如雞蛋花、佛手瓜、落花生、朱蕉、木薯、鳳凰木、臘腸樹,銀樺等雖然在勐海常見,但不是勐海的本土物種。

  劉華杰用較大的篇幅舉例談了植物的命名和鑒別方法,這本書的學術(shù)性彰顯出來,書中收錄的每一種植物都標注了拉丁學名。與此同時,劉華杰強烈建議植物志還應(yīng)當收錄植物的大量俗名,包括地方名、土名,這些名字本身有歷史文化痕跡,它內(nèi)含著某個民族或者說某一方水土的人與植物的情感關(guān)系、智慧和文化的積淀。

  6次深入勐??疾斓奶た闭?/strong>

  《勐海植物記》通篇以第一人稱“我”的角度書寫,作者的這種親歷記拉近了理想讀者——持此書進入勐海踏勘核驗者,當然也為本地居民和外來游客提供了最基本的植物分類學知識和名實對應(yīng)信息。

  作者6次深入勐海縣各個鄉(xiāng)鎮(zhèn),經(jīng)歷60多天的實際調(diào)研和野外拍攝,年、月、日、時間、地點、天氣標注得清清楚楚,查閱了《云南植物志》《中國植物志》等大量資料,對看到的植物一一進行了分類認定,有些線路不同時間會反復(fù)走,為某種植物的花期、果期補拍照片。某次,劉華杰為拍一高坎邊沿上正開花的桔??浦参?,差點失足,幸而他有豐富野外生存經(jīng)驗,機敏地把自己的身體朝后放倒,減小了對松土的壓強,迅速用一只手死死抓住泛濫生長的入侵植物飛機草自救,有驚無險,這類野外考察經(jīng)歷的呈現(xiàn),增加了閱讀的趣味性和可參考實用性。

  劉華杰在勐??h的山道、城鎮(zhèn)、密林間留下扎實考察的一串串腳印外,更為后來者栽定了一個個醒目的“路標”——此處進去可在哪看見薔薇科堅核桂櫻;此處進去有幾株湄公椎,其果仁可飽腹,口感不錯;此處有外來物種瑞香科土沉香,大片種植時會導(dǎo)致蟲害:此處玄參科(原為馬錢科)醉魚草屬的密蒙花,當?shù)厝擞糜谥竺罪垼翘烊豢墒秤命S色染料……

  游記體式的講述符合博物學的傳統(tǒng),我這個讀者興致盎然全盤接受。筆者對本科學習地質(zhì)學,碩博做哲學研究,本職是在北大教授科學哲學、科學社會學、科學史的劉華杰一向敬佩不已,對植物的認知分類他比許多學植物的人更專業(yè),這本書采用APG IV系統(tǒng)和PPG I系統(tǒng)進行分類,收錄苔蘚植物、石松植物、蕨類、種子植物共120余科400多個分類群,約占勐海植物總數(shù)的1/12。全書側(cè)重關(guān)注本土野生種,在物種描述中重視民族植物學和地方性知識,一再給當?shù)卣岢鰞?yōu)先辨識、利用和展示本土種以及避免單一種植的各種建議。

  這本書令我訝異處多的是,劉老師關(guān)于中國古代四大發(fā)明在書里有新解。他認為茶葉、蠶絲、瓷器、豆腐是貨真價實的中國古代四大發(fā)明,遠好過現(xiàn)在的高科技。種茶制茶與植物有關(guān),養(yǎng)蠶繅絲與動物有關(guān),開采高嶺土燒制瓷器與礦物有關(guān),這四大發(fā)明滲透了中國各階層人的日常生活,對內(nèi)對外影響巨大,前三者都曾是全球貿(mào)易的主角。

  談到勐海的經(jīng)濟植物,劉華杰老師提到橡膠樹林中生物多樣性很低。同時還他苦口婆心地一再建議所有普洱茶產(chǎn)區(qū)應(yīng)想辦法壓縮產(chǎn)量,避免惡性競爭,保護茶區(qū)生態(tài),保證普洱茶品質(zhì),做到可持續(xù)發(fā)展;普洱茶的文化申遺應(yīng)該各產(chǎn)茶區(qū)聯(lián)合申報。在一次茶文化研討會上,劉華杰逮住機會從博物學角度談了對古茶樹保護的建議——1.改進宣傳,避免茶樹越老茶越好,茶葉存放越久越好之類的片面說法,這樣才有可能把“啃老”變成“敬老”。2.拓寬視野,學會長遠計,若能保護住大量古茶樹,相當于為全世界保護了重要的遺產(chǎn),對于弘揚本地茶葉文化,提升全縣茶葉知名度都有好處,而急功近利,利用古茶樹只可能肥了個別企業(yè),受損害的是勐海的持久利益。3.加強研究,包括宏觀田野調(diào)查、標本采集,分類學植物化學和微觀分子層面的研究等。

  中國博物文化復(fù)興的踐行者

  讀《勐海植物記》我的關(guān)注點除了劉華杰筆下對當?shù)刂参锏拿枋?,最在意的就是他書里貫穿始終的生態(tài)文明理念。書里有一段話,我想這句話不僅只針對勐海而言,我認為那是一個有良知的學者對所有地方的官員說的話,恭錄于此:為了本地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宜盡早編寫本土植物志;不要貪戀別人家的好植物,應(yīng)優(yōu)先辨識使用、展示、宣傳本土種;慎重引進、使用外來物種;嚴格禁止在行道樹用苗中使用非本土種,因為那樣做是不自信的表現(xiàn),相當于用自己的廣告牌給別人免費做廣告;立即建立本土苗圃,向社會各界提供各種本土種苗;規(guī)劃勐海本土植物園,研究、開發(fā)并展示本地特色植物;改變單一種植局面。

  逛早市是劉華杰了解一個地方風物的習慣,每到一地,不同的季節(jié)去,他都記掛著當?shù)氐霓r(nóng)貿(mào)市場,這樣可以真實了解到當?shù)匾吧参锏睦脿顩r,這與植物學和人類學有關(guān),更與民族植物學有關(guān)。

  除了寫植物,劉老師也會以外來者的身份和心態(tài)對勐海的佛寺建筑做一番研究,穿插著,把一座佛寺的故事也講了。曾經(jīng),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植物園內(nèi)生長了半個世紀的一株降香黃檀于2015年10月10日夜間被盜,這鮮為人知的事件成為劉華杰筆下的“靶子”,他就此嚴厲批判了長期以來國人變態(tài)的消費習慣,讓許多珍稀物種遭殃。

  《勐海植物記》是“勐海五書”之一,圖片精美,敘述曉暢,可供園林、博物、自然教育、生物多樣性保護、旅游和生態(tài)文明建設(shè)領(lǐng)域的讀者參考。該書系由已定居勐海的著名先鋒作家馬原策劃主編,目前已出版的兩本書我都讀了,我讀的另一本是著名詩人、博物旅行家李元勝的《勐海尋蟲記》,也很好?!钝潞V参镉洝肥且槐緦潞A注深情而負責任的書。書雖說講的是勐海植物,但在普洱居住過的我,讀了這本書后也解開了很多觀察普洱植物時存下的疑惑,畢竟普洱、版納山水相連。但是,我更想說的是《勐海植物記》立足小地方,視野卻向外超脫,正如我們讀《沙鄉(xiāng)年鑒》讀《活山》時不會只局限于認識了沙鄉(xiāng)或者凱恩戈姆山一樣。

  劉華杰是中國博物文化復(fù)興的踐行者,每每在野外考察,看見自然之美時都感嘆再三——有的人忘記了欣賞大自然!我相信,劉華杰在這本書里傾注的知識智慧拓寬的思路不會消解你對勐海的神秘感,他已親自為后來者栽下了路標,跟隨他你一定看得見他的發(fā)現(xiàn)甚或還會看見他不曾發(fā)現(xiàn)的。(楊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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