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先生整理《秦嶺記》手稿。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提供

　　《秦嶺記》插圖，賈平凹繪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提供

　　賈平凹先生答本報記者問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提供

　　編者按　　　　

　　被譽(yù)為“文壇常青樹”的作家賈平凹，自1973年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以來，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已近50年，出版過《秦腔》《古爐》《帶燈》《老生》《極花》等多部膾炙人口的作品?！?/p>

　　近日，他的新作、長篇筆記小說《秦嶺記》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肚貛X記》是賈平凹第一部以“秦嶺”命名的作品，也是他第十九部長篇小說。這一次，他重返生于斯、長于斯的秦嶺，攜帶《山海經(jīng)》和《聊齋志異》等傳統(tǒng)古書中所蘊(yùn)藏的傳統(tǒng)文化基因，將秦嶺里的物事、人事、史事娓娓道來，為讀者奉獻(xiàn)出一部在心里累積多年的秦嶺山川草木志、動物志、村落志、人物志?！?/p>

　　日前，本報記者向賈平凹先生發(fā)出采訪邀請。很快，賈平凹先生以傳統(tǒng)手書的形式答記者問，細(xì)說他對秦嶺、對寫作的持續(xù)熱愛?！?/p>

　　韓 寒：您在后記中寫道：“幾十年過去了，我一直在寫秦嶺，寫它歷史的光榮和苦難，寫它現(xiàn)實的振興和憂患，寫它山水草木和飛禽走獸的形勝，寫它儒釋道加紅色革命的精神。先還是著眼于秦嶺里的商州，后是放大到整個秦嶺。如果概括一句話，那就是：秦嶺和秦嶺里的我。”這句話，概括了您由《商州》至《秦腔》《古爐》《山本》，再至《秦嶺記》的創(chuàng)作生涯?！?/p>

　　能否請您簡介《秦嶺記》是一部怎樣的書？出于怎樣的創(chuàng)作緣起？與此前作品相比，有何異同？　

　　賈平凹：《秦嶺記》是一部寫秦嶺山山水水、人人事事的書。

　　雖然寫過了《商州》《秦腔》《古爐》《老生》《山本》，但一直想有一本以“秦嶺”為名的書。越是心心念念，越是不敢下筆，寫些什么，如何去寫，苦于尋不著最適合它的形式啊。去年夏天很熱，突然在那一個月里腦子里盡是翻騰著那些關(guān)于秦嶺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又奇怪地變得那么抽象。這種狀況以前沒有出現(xiàn)過，它使我亢奮了，便照著腦海里的圖像寫起來。可以說，《秦嶺記》厚積薄發(fā)，得益于“仰觀象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它有點胡亂和放肆，而我知道背后的定數(shù)。寫秦嶺，也是寫中國，也更是寫我。但秦嶺太巨大了，我無法寫出來，我說過，寫了幾十年，即便有了《秦嶺記》，充其量把自己寫成了秦嶺里的一棵樹或一塊石頭。

　　韓 寒：《秦嶺記》一書中的“秦嶺記”部分，由57個短小故事組成。故事的主人公有山川河岳、廟宇靈窟、樹精石怪；有長人臉的獾、移炸藥的狐、通人性的狗、會說話的魚；有高僧大德、良醫(yī)匠人、啞巴傻子；有仗義之人，也有屠狗之輩?！度嗣裎膶W(xué)》雜志主編施戰(zhàn)軍這樣評價，“閱微雜覽間，隱約可見生存的時變境遷之痕、風(fēng)俗的濾濁澄清之勢，以及山地深處的人生底細(xì)和生活況味。”　

　　您希望《秦嶺記》呈現(xiàn)出哪些人生況味？　

　　賈平凹：在寫《山本》時，我說秦嶺“一條龍脈，橫亙在那里，提攜了黃河長江，統(tǒng)領(lǐng)著北方南方，它是中國最偉大的山，也是最中國的山”。中國的歷史，中國的文明，相當(dāng)部分都發(fā)生、形成于秦嶺里和秦嶺的周圍，這里有中國人觀照認(rèn)知天地、自然、生命的思維，有其生存之道和智慧，它神秘幽深，廣大精微。社會發(fā)展到現(xiàn)在，如何以中國的、世界的眼光審視秦嶺、觀察秦嶺、思考秦嶺，又如何站在秦嶺里觀察中國、觀察世界、理解中國、理解世界，《秦嶺記》就是在這兩種角度的轉(zhuǎn)換中。寫作上要突破，無論在作品的境界上還是寫法上，這是每個作家的追求。但每部作品能有一點之突破，又是何等的困難??！這也是寫作誘人的地方，也正是我們寫作不止、無限向前的動力所在。

　　韓 寒：《秦嶺記》雖然寫的是奇談怪事，卻充滿了樸素的自然觀和道義觀，如：從秦嶺深處盜樹不成反而身亡；秦嶺里的別墅樓起又樓塌；村民們改河道修田、修橋，后田和橋都被河水沖毀；獵狐不成，腳反受傷；習(xí)武之人，不輕易傷人性命；富貴、田宅如云煙，“誰非過客，花是主人”?！?/p>

　　您試圖通過《秦嶺記》傳達(dá)怎樣的價值觀念？　

　　賈平凹：“不論是人是獸，是花木，是莊稼，為人就把人做好，為獸就把獸做好，為花木就開枝散葉，把花開艷，為莊稼就把苗稈子長壯，盡量結(jié)出長穗，顆粒飽滿。”我在書中寫的這句話，或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韓 寒：與您以往偏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相比，這部新作充滿奇崛的想象。有評價認(rèn)為它是筆記小說的現(xiàn)代書寫，“志怪”類《山海經(jīng)》，“志人”類《聊齋志異》，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賈平凹破除文體疆界，自覺承續(xù)中國古典文本傳統(tǒng)，又在意趣筆法上自成一格”。　

　　對此您如何看待？《秦嶺記》能否被看作“賈平凹的新文體”？　

　　賈平凹：正是秦嶺太蒼茫，太磅礴，太混沌，誰也無法去把握它，我寫《秦嶺記》的時候并不在意是在寫小說還是在寫散文，只是一股腦兒地隨心所欲，信筆而去。寫出來了，是個什么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我在“后記”中說，水是無法分離的，裝在方的容器里它就是方的，裝在圓的容器里它就是圓的。

　　韓 寒：書的扉頁上寫著，“寫好中國文字的每一個句子”。全書也的確堪稱“寫好了中國文字的每一個句子”。您如何界定“賈平凹的文風(fēng)”？　

　　賈平凹：生在哪兒就決定了你。我是中國作家，我的作品一定要是中國的。這是我的立場和固執(zhí)。漢語言文字那么博大豐富，如何以巨大的真誠，盡最大的努力，純真地，準(zhǔn)確而精彩地表達(dá)現(xiàn)代中國人的生存狀態(tài)和精神狀態(tài)，永遠(yuǎn)是我的課題和目標(biāo)。

　　韓 寒：在后記中，您寫道，“有好多朋友總是疑惑我怎么還在寫，還能寫”“我的寫作欲亢盛”。多年來，您是如何保持旺盛的創(chuàng)作欲和寫作精力的？　

　　賈平凹：我在我的書房里掛著這樣的條幅：“面對生活有機(jī)警之心，從事寫作生饑餓之感。”就是說，對時代、對社會、對現(xiàn)實生活一定要敏感，關(guān)注、研究、思考，要有所識，永不脫離疏遠(yuǎn)，以防書齋化，以防寫作的土壤板結(jié)。再是，手和筆始終保持親切感。這樣，你就有寫不完的東西，甚至是你不用去尋找素材，素材在尋你，你的文字也不會生滯。

　　（本報記者　韓寒）